关于毛泽东语体

作者:傅金祥
            
(一)
  大家知道,胡适作为现代白话文的首倡者,自然功不可没。尔后胡适的写作,无论学术的、非学术的文章都使用白话。但胡适的文章作为现代语体并不很典范,有较重的文白间杂的痕迹,而且胡适并不以语言著称。鲁迅作为本世纪中国最杰出的思想家和作家,其文章的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鲁迅固然算得上语言大师,但这主要在于鲁迅语言的深刻性、表现力和独特风格,并不在于其作为现代汉语的规范性。相反,鲁迅的语言尚有文白间杂痕迹,不够畅达明快,有的还过于婉转、隐晦和生涩,这自然难为一般群众所接受。鲁迅文章和语言的影响主要在思想界、文学界,远不像毛泽东的文章和语言那样,广泛地影响了社会各阶层,并且能为工农大众所接受。至于其他学者、作家,无须一一论及。
  在现代汉语发展、成熟的过程中,语言学界、教育界许多学者从语法、修辞研究,普通话推广角度做了大量专门性工作。但是,总体而言,这些工作偏重于汉语语法理论、知识,而非写作实践和示范作用。对于现代汉语的发展成熟而言,毛泽东典范的现代文写作实践活动比语法、修辞理论研究的影响要大得多,重要得多。

(二)
  毛泽东二十年代的写作已体现了驾驭现代语言的才能。如果说二、三十年代,其影响还主要限于党内和军队;那么,从四十年代开始,随着他的历史地位的确立和党的力量逐步左右全国,毛泽东文章也逐步广泛影响了社会各阶层。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作者特殊的历史地位和社会影响虽然会促进其文章的影响力,却并不能决定其文章一定能载誉天下。乾隆一生虽爱好舞文弄墨,其诗文创作可谓三等其身,但却并没有被认定为文学大家,文学家的桂冠还是授予了曹雪芹、吴敬梓、袁枚等人。毛泽东文章在现代汉语写作中的地位,其语体对现代汉语发展的意义,关键还在于其品格、文采和魅力,在于其表率作用。这可从下述两方面略见一斑。
  其一,规范纯正、畅达明快,少有文言印记及欧化倾向。
  “五四”后的一定时期内,现代汉语仍处于过渡和转型阶段。此时,现代汉语文法、句式尚不成熟、规范,也没有多少被公认的典范的现代文可作楷模。现代汉语写作的书面语言不可能凭空产生。一般而言,人们所能吸取的营养主要有这几个来源:古代文言及《三言》、《红楼梦》以来的古白话文,人民群众生活中的语言,欧美等外国语言。这便赋予一代新文人一历史使命:如何吸琼纳玉,取之众长,创造出现代汉语的新规范。不过,实际上不少文人学者,包括一些文章大家,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并没有摆脱文言痕迹,包括梁漱溟、熊十力、陈寅恪等人的语言也存在过重的旧书卷气。邹韬奋作为著名新闻记者和政论家,也没有避免这种局限。另一种倾向则是,有一部分文人由于长期受西方语言熏染,也由于专业领域的原因,欧化倾向较重,影响了读者的接受。瞿秋白、胡风、朱光潜等人的语言都程度不等地存在这一倾向。而毛泽东的语言则避免了上述两种倾向。从二十年代起便做到了畅达、规范。如《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开篇:“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可以说,同代文人的语言如此自然、流畅的是极少数。我们不妨把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与瞿秋白的《〈鲁迅杂感选集〉序言》做一比较:二者同为文艺性论文,毛泽东的语言简明、畅达,可为现代汉语的典范;而瞿秋白的语言欧化特点明显,比较拖沓冗长,以至于一般读者读起来很吃力。倘若将毛泽东的哲学论著《实践论》、《矛盾论》与同代哲学家熊十力、冯友兰、金岳霖、朱光潜等人的哲学论著从语言上略作比较,便会进一步看到毛泽东语体的特点。
  其二,毛泽东语体个性鲜明而又丰富多彩,极大地丰富了现代汉语宝库。
  合乎语法规范,能够准确简明地把意思表达出来,是语言的基本要求,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也并非少数。但是,简陋的词句,刻板的文法和章法,只会平淡寡味,无法吸引读者。显然,毛泽东语体的主要特色绝不仅在于简明规范和通畅,而在于鲜明的个性风格。毛泽东从不满足于把话写得清楚明白,而是力求富有表现力,力求鲜明的个性和魅力。如《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在谈到小资产阶级时,说他们“发财观念极重,对赵公元帅礼拜最勤,他们看见那些受人尊重的小财东,往往垂着一尺长的涎水”。描摹人物,可谓穷形尽相。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形容农民运动:“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再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形容中国革命的高潮时说:“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的一个婴儿”。这类脍炙人口的语句,早已为几代人所熟诵。
  毛泽东极具推陈出新、化平凡为神奇的语言才能。他善于从古代历史、文学中,从群众生活中吸收大量的成语、典故、熟语和格言警句,并加以提炼改造,赋予新的内涵。如“愚公移山”、“实事求是”、“重于泰山”、“轻于鸿毛”、“即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诫;有则改之,无则加免”、“放下包袱,开动机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古为今用,洋为中用”、“钦差大臣满天飞”、“东风压倒西风”、“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眼睛向下”、“纸老虎”、“小脚女人”等等。经过毛泽东点石成金的引用、化用,许多古代词语、民间熟语进入了现代语汇,获得了新的生命,极大地丰富了现代语言宝库。

(三)
  毛泽东语体之所以成为现代汉语写作的典范,并体现了鲜明的个性风格,其成因是复杂的,决非本文可以理清。这里仅从两个角度略作观照。
  其一,正确处理“三个吸收”的关系。
  毛泽东在《反对党八股》中谈到:“第一,要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第二,要从外国语言中吸收我们所需要的成分”,“第三,学习古代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在写作实践中,毛泽东正是努力从上述三方面吸收语言营养的。毛泽东始终注意以群众生活语言为基础,“将活人的唇舌作为源泉”——须知,这个基础至关重要,这恰恰是现代汉语的根本所在,源泉所在。“从生活中找语言,语言就有了根”。
  须强调的是,毛泽东吸收群众语言而没有失却典雅高致,吸收古典营养而戒绝文言痕迹和旧书卷气,吸收外国语言而不流于繁冗拖沓。他始终做到了“独立自主”不失却自我,充分体现了善于融汇众长的综合能力。
  其二,个性秉赋的自然显现。
  作者的语言风格往往是其个性的自然展示。毛泽东集农民、学者、政治家、诗人的秉性于一身。农民的质朴和率真、学者的渊博和儒雅、政治家的胸襟和胆识、诗人的激情和浪漫想象,这一切在他身上十分融洽自然。
  杰出的语言大师往往开辟一代文风,影响一代甚至几代人。无疑,毛泽东便属于这种产生深远影响的语言大师。这比某些“显学”,如“钱学”之类狭小的文化圈内的自恋与把玩或许更有意义——其原因在于,它确实产生过巨大的影响,是一种巨大的无法回避的历史存在。
  (本文原载《文艺理论与批评》,为适合网络传播,转贴者作了一些调整。原文标题为《毛泽东语体在现代汉语写作发展史上的地位和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