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前30年及近20年发展思路得失谈
－重上井岗山
（一）
本来想继续写“南丹矿事故背后的风雨”，越想越觉得这个现象
后面折射的问题太庞大太复杂了，这一个缩影背后反映的是一个巨大
的中国发展建设战略思路问题。所以换一个标题再续写。以下是一篇
2年多前写的旧文，以它为引子展开吧。
[1999-05-17 ] 波音公司一瞥有感
今天有幸听了波音公司商业飞机研发部结构设计负责人莫哈格赫
先生做的一个讲座，深切感受到了这种先进科技的深厚内力所在。波
音公司有三个部门，包括商用飞机部、军用飞机部和调研部。其商用
部研发的飞机从图片上看，喷气式的大约有18个型号，不包括小改型。
看了一本录象带，是 777客机的生产过程，从最初各部件的加工装配
到静力实验，最后是 777昂首飞向蓝天，真是感慨良多。波音决不是
一日可发展成的波音，它深厚的内力来自于80年来的积累，迄今为止，
只有波音公司能生产最大型的商用客机，说到它的主要竞争对手，莫
先生说，在 747级的飞机上，空中客车尚无法企及。从 777高效的装
配作业及测试中，可以深切感到，这一切都来自于常年累月经验和研
究的积累。 747以前的型号通过静力实验而做出的结构修改大概不超
过30项，747则有100余项，而777有300多项，没有以前成功的积累，
想要研发如此复杂的系统可谓势比登天。世界上有能力研发较先进战
斗机的国家大概有8、9个，有能力研发大型客机的不过美苏及欧洲联
合集团。没有成系列的研发过商用机的国家，大概仅靠引进两条生产
线是绝对不可能一步跨过30年而迎头赶上的。想起了我国军机的研制，
应当感谢先辈矢志不移地靠自己力量研发仿制的决心，才有可能让我
们在引进 Su-27生产线的时候做到彻底消化跟吸收，象印度甚至日本
那样的国家，即使日本生产出来 F-15和FSX，它也决不可能在脱离美
国的帮助下独立搞出下一代东西，印度的 LCA搞了这许多年依然是水
中月就可见一斑了。虽然我国在以前通过仿制 707搞出了运10，尽管
简陋，但相信对我国航空研发力量是一次极好的锻炼。不过希望我国
能从中小型支线客机起步，不可能指望一步到位开始大中型干线客机
研发的。纵使我们能与国外合作生产大中型干线客机，也能移植全套
生产线，乃至其管理控制技术，可是恐怕终究只能取其皮毛，知其然
不知其所以然，知道应该这么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
想要摆脱别人的模式就是永远不可能的事了。正如我国想要彻底摆脱
苏式结构飞机的影响，就必须彻底吃透MIG-21乃至MIG-23的设计，了
解其思路跟贯彻方法，才能有后来的 J-8II。不能小看了那个用一个
硬盘便可装下的全套 777设计图纸，它的背后是岁月积累起来的无数
设计师的心血跟成就，小自一个螺丝钉的设计，大至整个机体的设计，
莫不是时间跟心血的积累。觉得我国飞机事业的发展，恐怕还是努力
自己从小而大的积累比较好，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是必须的，可是那
终究只能作为借鉴，应当是促进我们理解而形成我们自己思路的一种
催化剂而已。就算不能使它成为商业上的实际产品，就算投入巨额资
金培养了一批没有干出实际产品的设计人员也是合算的，因为技术将
永远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把握发展方向、引导世界潮流的那一天
才有可能到来。不能太急功近利了，我想，这一点不仅对于我国的飞
机工业，对于所有的科研力量来说都是如此，尤其在我们即将迎来一
个全面发展的时代之前，内力的聚集是我们在未来一展宏图的最有力
保证，做一个骨架稳健的巨人，而不是一个吃激素发展起来的胖子。
（二）
前文以波音公司的成就为例，是想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波音公
司之所以能获得今天的成就，与其保持并发展的一个完整的体系所提
供、催生、引发的勃勃生机密不可分。
有人说，改革20年获得的巨大成就是新中国成立后30年发展功绩
的余荫。有人反驳说，改革20年的成就根本就是以前发展所从未有过
或者取得过的成就。
从一个跨几个行业的工程技术人员的眼光，以系统工程的眼光来
看，我应该说后者是一种非常无知与短视的看法，它可能出自一位社
会学家或者经济学家的口中，而决不能出自一位真正具备工程技术眼
光的人之口。
我记得我国一位军事工业的专家说过，先进科技是买不来的。这
句话的含义应该讲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理解的。尤其是象北大那位美籍
的所谓中国经济问题专家林毅夫教授所永远无法理解的。也许有人会
理解成，是不是因为外国封锁了，高科技就买不来了？的确这是一个
方面。然后，更深刻的道理，只有一位真正具备工程技术发展眼光的
人才会深深体会。那就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是一个继承性非常重要也
非常强的连续过程。不能形成某项技术的连续发展过程，是几乎永远
没有成为领先者的可能机会。你可能可以通过购买得到某一种技术的
现在成果，但是你一旦你缺乏对它的连续掌握过程，你是无法通过某
一次购买获得的对最新科技的暂时拥有而掌握其继续保持先进性的奥
妙的，除非你能够永远获得对其最新技术的购买权，得以保持一种亦
步亦趋的态势。事实上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个怎么理解呢？
比如说，为什么科技发展的方向，总是被那些大公司所领导、所
主宰？因为发展的动力、发展的方向、发展的契机，与发展的先期过
程密切相关。当你缺乏发展的持续性过程打下的深厚底蕴，你就会缺
乏解决目前发展中困境的思路，缺乏刺激困境解决的灵感。为什么在
我国 J-7MF型歼击机进气口修改的问题上，美国专家能够提出“内倾
15度”的“天才式”改良意见？为什么美国F-18战斗机的垂直尾翼设
计出“天才式”的翼根垂直边条？这跟麦道公司几十年的连续科研心
得密不可分。没有过去腹部进气口设计的研究，没有对边条翼和翼刀
的研究，根本就无法有这样的思考方向，没有这样的灵感。中国气动
力及结构设计专家们就非常难以有这种“天才式”的设想，只因为没
有这样的研究基础。对于从事那方面研究的美国专家来说，那种局外
人看似神来之笔的设计，只是他们一种顺理成章的思路过程和结果而
已。这也是为何前苏联能够与美国互相保持极相近的技术差距的原因。
彼此都具备连续且相似的科技研发过程，对于对方在一个哪怕极小方
面的改进，都会作出迅速准确的判断，因为能够充分理解对方为何会
实现这样的设计，而这样的设计，又代表了什么样相关技术的发展，
从而迅速在发展方向与投入上加以协调改进，保持住先进的态势。如
果是以前没有这种研究过程的其他国家专家，即使看到所有的设计，
甚至图纸与工艺，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来之笔出现。为
什么日本的工程技术人员当年在国外参加许多产品展览时被人当间谍
一样的防？因为日本强大而完整的工业发展过程，让其科技人员拥有
深厚的背景知识水平，即使看到哪怕最微小的与众不同，也能迅速体
会那种不同的设计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要求和技术在支撑，从而迅速
予以仿制甚至改进提高。没有这种背景的人员，看到的自然只是天书
一样的外部信息，而无法获得各种灵感与刺激。
再比如电子工业。没有连续的 CPU技术发展过程，甚至不能读懂
芯片的结构，更谈不上创新发展，哪怕日本的电子制造工业再强大，
它也无法参与到先进CPU 的设计洪流中去。永远只能制造模仿却无法
创新提高。
西方为何在对中国极力避免高科技的输出，然而一旦在中国拥有
其入门能力的时候，便将等同甚至略高于通过同等技术的科技廉价输
出呢？从科学工程研发的角度来讲，就是为了避免中国拥有科技发展
的连续过程。一旦这个过程被打断，直至出现断层，此刻技术理解上
就将形成鸿沟，别人便无惧于向你输出其同步或略落后的科技了，因
为你已经无法掌握其设计的思路及方向，最多只有亦步亦趋的模仿能
力，当研发的鸿沟巨大时，甚至连模仿都要发生困难。意识形态的差
别，我看绝对不是对中国阻碍科技输出的最大障碍。所以身为一个真
正的科技研发人员，绝对不会因为其他国家能够向自己输出最新的科
技而沾沾自喜甚至兴高采烈，相反，它意味着的，可能是自己在这个
方面与对方日益巨大的研发鸿沟，让对方无惧于你的跟进。因为你的
跟进，意味着对方开发优势的巨大动力和绝对优势。比如俄罗斯无惧
于向印度出口最先进的武器，但对中国十分保守，因为中国的军事科
技能力以相对完整而连续的研发历程而拥有强大的理解及消化能力，
具备推陈出新的能力，从而影响甚至挑战俄罗斯的领先地位。美国对
日本和西欧的技术输出同样具备这样的特征。
随着中国完善的工业与科技研发体系的破坏及其行业间的发展失
衡与畸形发展，我确信中国将能够获得越来越多的国外高新技术。若
中国再不在自己的均衡、全面、连续的工业体系及研发体系上奋起直
追，中国将必然越来越依附于这种引进的力量，加入以先进国家主导
的科研体系圈，以自己的市场成为推动国外科技发展的动力源泉，同
时因对科技发展同步的追求和需要，被迫成为它国科技发展链条上的
一环。这也就是某些人宣称的某些“全球一体化”是大势所趋的依据。
中国将丧失自己的主导权。当某些经济学家为中国能为美国大量生产
飞机尾巴、鞋子、彩电、OEM 电脑换取大量外汇时，正是中国真正的
科技研发人员痛心疾首之刻！
当某些经济学家劝导中国人及早“汇入”全球经济、科研一体化
的时候，正是中国人民不知不觉陷入为它国人民打工的那一天。
（三）
新中国前30年的发展，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及中国人民为中
国的发展创立的最伟大的贡献，就是为中国建立了一个庞大、完整的
工业及科研体系，为后20年某些行业的迅速膨胀发展打下了无比雄厚
的基础。而后20年的片面发展，又将这个让中国人节衣缩食众志成城
建立起的完整体系摧毁得支离破碎满目创痍。它的恶果，必然要在未
来中国丧失科技及工业全面发展的能力中分毫毕现。它同样还要影响
到每一个中国人的生活。
我的理解是，毛泽东的共产党，带领着中国人民为一穷二白的贫
瘠中国千心万苦地培育了一只小母鸡，30年的时间里，由于某些错误，
让这只小母鸡还没有能够充分展现它孵育出庞大家族能力，然而后20
年的指导思想，将这只小母鸡变成了一只阉鸡，它已经很快地在长大，
然而它已经不是一只健康的、有着哺育后代能力的健康的母鸡了。毛
泽东领导下的失误，只是在于没有能够让一只小母鸡快快地成为大母
鸡；而20年的经济发展建设思路，却从本质上杀掉了这只没来得及长
大的母鸡，让一只阉鸡的超常长胖遮住了视野，让中国人民为未来再
培养出一只母鸡增添了无尽的困难与痛楚。
我认为小母鸡与阉鸡的比喻是最合适用来形容前30年与后20年发
展关系的比喻。它可以用来解释中国改革开放以来为何经济上获得了
巨大腾飞，而另一方面整 个国家的持续发展潜能在急剧恶化的现象。
（四）
新中国建立后的头30年，毛泽东路线选择的中国工业化道路是一
条充满艰辛、坎坷的曲折道路。我必须承认，这是一个伟人的必然选
择。它的出发点在于“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坚定信念，在于要让
中国人能够完全当家做主不再做任何一个其他国家和集团附庸的志气。
一切重要的工业领域都几乎是空白，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热情、忠诚、
信仰、奉献与牺牲，为中国打造了一个几乎是完完整整的工业体系。
为了高速度的积累换来高速度的发展，人民的生活是那样的缺乏色彩
与享受，而人民又靠着对伟大领袖及其领导集体的充分信心、对未来
伟大成就的信心，默默地牺牲着本应与发展速度相称的生活水平的提
高度。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我衷心地承认，毛泽东是一个真正的伟人，一个敢于为人民牺牲
他所有利益的伟人。不管他犯过的失误有多大，中国历史上还从来没
有过这样一个具备非凡勇气和奉献精神的领袖，尽管中国也有非常非
常多这样品质的劳动人民，但是领袖只有他一位。
出于对人民利益的捍卫，人民共和国独立自主地位的捍卫，“独
立自主、自力更生”就是这样一位伟大领袖、这样一群充满自信与决
心的中国人群体的必然选择。一个完整的工、农业体系就是在这样的
热情、决心与行动下被缔造出来的。没有“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
信念，中国绝不会创造出这样一个完整体系的工农业。只要愿意在国
家独立主权、利益上做出让步，中国就完全可以唾手可得当时最先进
的几乎所有科技，而免于付出巨大的经济代价。可是中国人有着非凡
志气与勇气的领袖、有着一个曾经团结战斗的领导集体，中国人展现
出空前的铮铮铁骨和傲气雄风，中国人选择了宁可不要暂时的富贵轻
松、宁可勒紧裤带子也要打造中国自己完整体系的艰辛道路。对这样
一代领袖和人民的牺牲奉献，我充满了深深的景仰和崇敬。
而前辈的坚忍执着，最终也展现出了巨大的价值。改革开放获得
的空前发展，正是依赖于曾经的完整体系带来的当时不会受制于人的
牵绊，及与人讨价还价的资本，而付出坚忍与牺牲的前辈，没来得及
享受他们节衣缩食为未来省下的机遇与创造，就被如今的现实所扬弃。
这些一边盛赞改革开放成就一边高喊下岗有理、剥削无罪的今人，正
如被含辛茹苦的父母省吃俭用哺育大的无良子孙，享受着前辈舍不得
享受的金钱、机遇，一边却将父母扫地出门。他们的行为正在一个个
被报应着。抛弃利益小代价高的大基础行业，比如矿山、选矿业，全
国第一大、最先进的炼钢厂必须使用进口的矿石；放弃投资大无直接
效益的基础研究，全国几大汽车厂生产不出自主版权的汽车，实现不
了100%的国产化；放弃投资大但几乎无效益的科技跟踪研究，使得中
国列入世界500强企业的生产厂家只有为别人OEM电脑的最高水平……
经济学家“苦口婆心”地论证，与世界接轨，与世界同步，“一
体化”，“全球化”是大势所趋……，看看今天支离破碎的工农业、
科技研发体系，你不寻求一体化、全球化又可能吗？不为别人打工就
根本无法生存，你不走出去请别人走进来，你有活路吗？丢掉“独立
自主自力更生”的志气，丢掉发展国家独立、完整的工农业及科技研
发战略，你能不寻求一体化吗？欺骗人民丢掉自己创造的饭碗与手，
声称去为别人打工更赚钱的手段，能不让人民身陷受制于人的困境而
无法自拔吗？此刻又假惺惺地站出来要人民放弃更多的利益去换取更
多的必须品，让人们为自己的无法自拔而感激他们的深谋远虑，这样
的人多可耻！诱良为娼甚至逼良为娼之后，所谓经济学家、社会学家
“苦口婆心”地教人如何取悦“客人”，声称那是必然出路，人们身
在贼船上，如果下不来，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善良的人们，有志气的人们，希望找到信心找到希望的人们，必
须要清醒地看到，如果我们不能从贼船上下来，我们就只有走他们指
点的所谓前途，任何在贼船上的“改良”、“修正”都无法改变那个
被牵制、被控制的前途，任何教妓女取悦嫖客的“改良”、“修正”，
也许能让妓女多得到一些“赏赐”，少受一点皮肉之苦，但都无法改
变妓女没有独立人格与尊严的必然前途！要想改变妓女的前途，只有
一条道路，从贼船上下来，做一个有独立人格与尊严的人。这也必然
付出代价，付出经济上的代价，际遇上的代价，甚至不是一代人可以
完成，不是一代人就能够享受到改变后的强盛。可是如果我们不这么
做，未来付出的代价要更加高昂。
我也衷心地承认，邓小平是一个有着非凡勇气和坚忍毅力的领导
者，却不是一个真正的伟人。他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人，为人民利益
着想的人，却不是一个能够看到人民、国家前途真正所在、真正所系
的有着非凡洞察力的伟大领袖。他有非常善良与执着的愿望，可以是
一个非常优秀的政委，但是他缺乏看到未来前途契机的统帅能力。
我认为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确是一个“拨乱反正”的重要大会，
对华国锋“两个凡是”的否定，也是一个解放思想的重要的有勇气的
决定。这种“拨乱反正”，应该说是行动、方法层次上的拨乱反正，
而不应该是思想、战略上的拨乱反正。倒是如今，要继续坚持马列主
义毛泽东思想的社会主义中国，应该来一次思想及战略上的“拨乱反
正”了！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口号，演变成以经济利益为中心的行动，最
后演变成以个人利益为中心、“一切向钱看”的结果，不是一种偶然，
而是一种失去“独立自主自立更生”失去彻底为“为人民服务”的决
心后，一种既得利益集团在获取既得利益后期望捍卫、保持既得利益
得必然结果。
这种结果，我相信绝对不是邓小平的初衷！但是他无力改变这种
局面的发生。“摸着石头过河”是勇气的象征，却更是一种因为没有
目标而无法确定总体战略与做法 的机会主义路线的本质体现。
“靓女先嫁论”实质上就是“利益中心论”的具体实施手法，它
的基础却恰恰扎根在过去完整的工农业及科技研发体系造就的各色“
靓女”上，接着便无可避免地摧毁诞生这些“靓女”的体系。我相信
这种理论在未来依然可以造就“靓女”，但是这些“靓女”将永远无
法摆脱退化、依附的属性，是为着别人的眼光创造的“靓女”，为着
“嫁”而诞生的所谓“靓女”，耗尽整个“家庭”元气的、讨别人欢
心的“靓女”。
政治是为经济服务的，经济反过来影响政治局面的形成。二者相
辅相承不能分家。政治上的变化，作用于经济的发展，而经济发展的
转变将推动与改变政治局面的发展。现实政治体系、理论发展的变化，
本质上就是现实国家思维、经济战略的推动与要求。从这个意义上讲，
某个讲话的出炉，与其说是创新，不如说是经济发展战略导致的经济
发展现象，对政治局面的总结与要求，以期满足维护其发展方向的目
标。